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書]看。不見。張照堂(共鳴節錄)


以下節錄自  看。不見。張照堂,擷取破批西有感覺的部分出來跟大家分享。

攝影是為了填補空虛 p.64
你當時利用空暇的時間去拍照,不管是出自好玩或還有別的緣由,但很清楚得是,這完全是為了自己?
張:除了好玩之外,是覺得拍這些照片在某些時候對自己是一個很...怎麼講呢?

放逐?
張:不不不,當然不是;是一種呼喚吧,好像有個聲音叫著你說:去拍些照片吧,不然這樣過日子會空虛!雖然生活中有些工作在做,但那些是應付別人的;去拍些照片,至少生活會實在一點。所以有一陣子,七零年代到八零年代的時候,可以說是一種對自己的鞭策,也可以說是種空虛吧,為了要填滿那種空虛,所以去到處走、去拍、去拍、去拍。

為什麼會空虛?
:就是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空空的。出去走,即使沒有拍到什麼,至少覺得好像那些日子以及生命沒那麼空洞,因為做了這些事情。

可是有些人她有個穩定的工作、有家庭、有積蓄、有房子、有孩子、有車子,他就覺得人生很滿足了。
:但是那些東西對我還不夠;對我來講就是要拍點照片表達想法,人才不會空虛阿!

所以拍照對於你是件很私人的事了?
:對阿,當然很自己。那時拍照並不是要滿足別人,或為了什麼責任感、使命感,而是為了彌滿自己的空虛感

你快樂嗎? p.89
你....快樂嗎?
張:吃個芭樂吧!這一半給你。
快樂也蠻好的,很簡單直接,像看見一樣。
張:我快樂,我不快樂。
這是問題的答案?
張:這很難回答問題。就像憑一張照片就要斷言實情真實與否,那有些滑稽。照像也只是把事實的一剎那拍下來而已,誰能說那就是真實。人總有人的苦惱、不安、和挫折,那怎麼可能快樂;但偶爾做到一件有意義、值得的事,得到些理解或別人在後面的好評,我不知道耶,那是否就是快樂。

你現在還在乎這些別人在背後的肯定,或始否值得稱許等等的評語?
張:不會在乎。而是人必須有主見地為自己而活,不管外面的人怎麼看,這不容易,但必須爭取。
(略)
為什麼簡單、快樂的人生,在你我的這個時代顯得如此困難?
張:不曉得,會不會是我們的環境使然。假如把你抽離到另一個人間,不必太遠,例如大陳島好了,讓你在那裏住一年,有一個小小的工作,假使你有能力去割斷原有環境的牽絆,回到一個單純的生命期望,像回到初生地一樣,在一個不好但也不壞的環境,重新開始,說不定你在那裏就能找到答案。如果你夠沉著,有能力去面對生活,沒有太多所求,說不定因此也更容易找到快樂。

照片裡有沒有人的不同 p.126
回到你的創作,幾乎所有已見的你的作品裡面,都是有人或是活物的,有沒有純粹景物的照片?
張:比較少。有時候很希望拍到沒有人在的、安靜的東西,然而那裏面雖然沒有人沒有生物氣息,可是還是能傳達出人文情感視角的東西。對我,那是更艱難的;雖然試過,但總覺得欠缺。不像有些攝影家,他們能在沒有人跡的情況下,努力尋索出一些個人的意會,透過些符號徵象蘊涵,傳達出一個人的視覺思考。我是指像Jean Mohr 或 Josef Koudelka的靜景大地,不是Ansel Adams那種。其實早一陣子,當大家還較少意會拍照是種侵入、剝削別人的倫理議題時,我就漸漸地意識到自己從前拍照時某種直截的方式的不妥,所以也就變得謹慎,同時也開始留意在一些非人景物上。

攝影是一種掠奪 p.128
但是做為一個攝影者不往往都是個陌生人,一個闖入者嗎?
張:是阿,這是攝影的原罪。但是我認為有程度上的差異,即使做為闖入者,一個比較謙虛、謹慎、敬畏的闖入者,盡量不給對像與環境帶來一些干擾、不快或尷尬,也許會好一點。很多情況下,能夠和對象有互動,形成一種默契和氣氛,甚至於事情後夠保持來往回顧或禮貌的關注,這當然可以彌補一些攝影者的罪惡感。基本上攝影就是種掠奪,憑什麼你自己編織一個理由就可以去獵取別人的影像;除非透過良好的互動理解,把自己的尷尬和罪惡感降低,在心裡上找到原諒自己的藉口。

所以,這像是一種心理的自圓其說?
張:對,不過有些被攝者也不見得會感到被剝奪或侵略,如果你採取一種謙遜正直的方式,他們覺得被尊重、關注,甚或得到心靈回應,但或許這也是我們自圓其說的詞彙而已。有些敏感的題材是必須要更謹慎的,特別是當事人私密的、不願為人知的一面。想到這些,後來我也因此更加謹慎,同時,也盡量避免和以前那樣拍照,好像在掠取什麼似的。

可是到底攝影是掠取了什麼?意思是說,不過是帶走影像而已,更何況影響並不是任何實質的私人財產,它就像空氣一樣,甚至比空氣還輕、還稀薄......
:可是任何人影像被取走後,這些影像的再生產或被利用的各種可能都不是當初的被攝者所能預設或想像的。所以這些關係攝影的道德倫理議題,事實上一部分是由於後面這些效應所引發的。何況,基本上,個人影像權與人權一樣,是不容剝削與踐踏的。這些攝影道德的問題到現在都還一直有很多的爭議,在國內外都不斷有一些相關的論辯,在挑戰、衝擊、思考、重新規畫這個有關影像倫理的界限。或許那也是因為過去的影像工作者太自以為是,認為這些考慮根本不算什麼,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而現在是否應該多思考一下攝影過去引以為是的自我優越意識,畢竟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人們關於私己權益與自我意識都有了改變,而法律對這方面也漸漸有了更仔細、更公平的判斷和規範。所以,以後的攝影者都要開始對自己的道德位置更加警惕,否則,有時以道德關照為名的工作者到頭來對被攝者而言,反而只不過是道德虛偽者

文字與影像的差別 p.130
所以影像比起文字在現代文化傳播中除了有革命性的優勢,也的確有它的先天缺陷?

張:當然,當那種動人剎那藉著媒體傳播,它強悍的渲染力和影響力是遠超過文字的;可是它所捕捉的也只是一個剎那,而同一事物的其他許多剎那、面向都不是一兩張影像能夠照顧到的。假如一個報導攝影者能夠像人類學者、社會學者、或社區參與者一樣,更關照到現像背後或之前的其他思考,而不只是耽溺在影像魅力的片面追求,也許其正當性與見證性能夠讓人信服。

但是我還是想要回到剛剛提到,有關影像的先天缺陷。意思是說,攝影做為一種現代科技發明,他讓人可以將某時某地的現像記錄、複製、重現、傳輸到另一個時空情境,讓這個世界的人得以看見那個世界的景象;但是雖然它幫我們捕捉到有關另一個時空的「事實」,然而我們從來也沒有因此距離事件的「事實」更近,我們只是「以為」我們知道,而其實我們知道的也不過是個事件的剎那。

張:當然,影像帶給我們的只是片段,當時的殘跡,絕對不能代表事情本身;也就是說,它是在一個特定時空,由特定的私人所「製造」出來的,即使是記錄片,它提供的也只是其中一個由許多剎那所連成的線,甚至不是一個面。所以基本上無所謂攝影就能抓住真實的本事,只不過是攝影者用他主觀的判斷、訓練,去抓取在他所站的位置能夠看到的那個時空的片刻事實而已。即使是再怎樣周全的記錄報導,其實也只是作者個人意願所能夠看見及選取的東西;更不用講那些隨興遊走式的攝影,又更主觀了。

所以,所謂的紀實報導究竟是「記誰的實」、「怎麼報」、「誰導」和「導誰」?
張:紀按快門的那個人的實阿!至於報導就是各取所需的問題了。由於意識到這樣的爭議,我從來也不會聲稱自己拍的是什麼紀實報導,去付擔那樣的包袱。

純報導者 p.147
張:不管是自療或滿足自己想表達情緒的慾望,其實我都一直覺的,做為一個純報導者,應該比較是為了表達對社會的觀察、關懷或批判,或對外在世界的不平有所反應而非為了自療。
     自我治療比較是呈現自我個人受擠壓的狀態,是種想找出路、想找同伴的過程,是要解決人的空虛孤單,去發洩、去平衡。但到了另一個世代,又是另一種感受,可能覺得生命並不是頂快樂的,幸福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成的,或幸福根本就是不可及的。要治療那種感受,創作者自然就會去尋找另一種發洩和平衡的出路,和以往的心情可能又不太一樣了。


攝影的盲從  p.185

攝影的行為突然讓我想起一幕景象,這或許聽起來有些荒誕,但它真的很像每年祭孔時人們搶拔牛毛的樣子,
我們在某種意義上都是試著從一個現實中想要帶走一些象徵物,一些事物的實體殘毛斷片,以供日後憑弔或從中獲得些什麼力量。

:是阿!攝影原本就有這樣的儀式象徵性。不管是帶走什麼,人們想要的不只經驗而已,而且還要經驗存在的證據。
更何況假使它是種大眾行為,不管這象徵物是否真有功能,不做的人就失去了和大家一樣的機會,而且這種一窩
蜂的心理動機更加強了人們的驅附盲從。而那種拔牛毛的意義就在於,它不只是大眾的共同行為、互相仿效,
同時也因為大家相信牛毛可以帶來祝福
所以在攝影的大眾行為上,我們也有這種一窩蜂地互相仿傚,或甚至因為這樣的共同行為而得到祝福?
 
:對。所以大家拍的東西都差不多,因為大家會怕跟別人不一樣而得不到祝福。
但是敢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在台灣也一直都不太受鼓勵,甚至可能被迫害。
 
:是阿。要活得不一樣得付出代價。但只有不急切、有自信、敢嘗試,同時也具原創精神的人最終才能做出些東西來。

攝影是一種自療  p.199
你之前提到,攝影者透過相機去觀察、經驗、記錄,再現外在世界是一種自療,一種解放、一種改造、
一種掙扎。但無論如何,你認為終究解救得了嗎?在這過程中,會不會覺得累了、倦了、想放棄,放棄
攝影還是放棄自療,或者是不是有那麼多的自我該被治療?
:其實對我來說,去拍照好像是去看篇小說或看場電影。比較重要的意義是找尋一些共鳴和安慰罷,
     倒不一定有那麼大的功能可以治療或解救。只是找回一些相同的感受,好像是找到孤獨跟寂寞當中的一點點慰藉罷。
     所以,尋到一張好的畫、一場電影、一首音樂,都和拍照一樣,是找到安慰,在茫然、空洞、不之所以之中的安慰。
     它是在外在世界找到一種和內在「相依」感受的過程,至於那算不算種治療,我不清楚,只是覺得心理寬解一點,
     有些安撫,好像新中的空虛感找到一個出口、一個分擔的伴侶,而空虛引起的焦躁浮動也因此紓緩下來。而那種空虛
     寂寞也會隨著年紀,隨著不同時空有些變化,年輕和中年的感受也不同;心情的追求,靈魂的釋放也會隨著不同年代
     而有不同方式。不同年代的追求和釋放的方式隨著這種情緒的不同而有差異,填補需要的方式與內容應該也變了罷。
     這或許就是我近五年來、十年來,尋求撫慰的影像衝動與慾望似乎停下來的藉口或緣由罷。

但是你現在還是空虛寂寞罷?
:作為人,這種感覺永遠都在。這種想尋找些什麼的心情也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只是尋找的東西不同而已。放棄、停歇
     其實也不代表什麼,它只是在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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